母亲三周年祭 |
2018/2/11 来自:韩城作协网 点击:1791 |
母亲三周年祭
母亲恩德重如山,坤仪常留人世间。 生在这世上,谁都有母亲,没有那个人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母亲说:宁愿要叫化子妈,都不要当官的大(大,在我们那里是父亲的)。 打我懂事起,母亲最肯说自己命苦得狼都不吃或者命比黄莲还苦。小时候母亲随着三寸金莲祖母看戏夜归途中,遇见恶狼并被狠狠地打了两爪,漂亮的脸蛋留下两道深深的爪痕。四岁丧母不说,第一次嫁给军干,生了一个男孩后其实也没欢喜几个月,孩子肺炎几天高烧不退眼都不睁。那一年正是中印战争,无奈的军医提出只有抽孩子父母的血救命,孩子的父亲在前线打仗,母亲毅然决然抽出自己一瓶子血,孩子奇迹般的得救了,母亲从此落下了头痛顽疾。凯旋归来的功臣变心提出离婚,母亲领上一岁多的孩子去甘肃探亲,经过渭南车站前一户人家,挨饥受饿的孩子赖着不走了,见着正端碗吃面条的女主人哼唧着想吃点饭,母亲哀求给孩子施舍碗面汤,这女人鼻子哼了声说道:食粮标准低的和啥一样,三碗面汤顶碗拌汤,谁让你娃喝哩?!母亲怎么也拉不走孩子,一气之下,一耳刮子打的孩子鼻子嘴出血了。母亲在后来的岁月里多次讲起往事,言语中总是内疚不已。马拉松式的离婚历时六年!怎么也想不通的母亲身心遭受重创崩溃,演变成精神分裂症。我小时候放学,出校门过水渠向东左拐过弯就见母亲站在门口跳着骂着,知道又没了饭吃。走近照例是唾沫四溅,唉呀妈呀,日子难过又无从说起,不顾面子的歇斯底里式的发作,任谁劝也不顶用。 母亲爱唱且唱的非常好听,最喜欢唱《北风那个吹》、《康定情歌》;母亲给我们讲神话比如人吃狗粮、讲谜语:半崖上一滴血、娃娃见了拿瓦片撇,谜底是野酸枣。讲狠心的儿子为啥咬掉当妈的奶头、讲一个笨拙的母亲生了个双胞胎,做不了衣服的母亲缝了两个布袋装着,吃奶时总喊:大布袋小布袋、骨碌骨碌滚过来惹得我捧腹大笑。父亲说:你妈是张坟的人,我好多年都不理解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是张坟人,指的是石头人。母亲也不客气,用蔑视的口气说:你大一字不识、看票子都是认颜色哩。 穷根扎海里了,抚养你们是连雨天烧纸,纸物(指望)不着!我小时候母亲常唠唠叨叨这样说。等我上完高中复读、当时的高考政策却因为我小儿麻痹连考试的机会也没有,我丧气地要死,母亲骂我:你死,我把你娃挂到枣树上一片片割了喂狗,给我养你十八年报仇。言之苛,爱之切。此后无论人生路上遭遇到什么,我都会坚强地活着。母亲一辈子老是爱说:叫娃先吃!叫娃娃先吃。小弟英年早逝母亲似乎不那么痛苦,我十分难受竟然还觉得当妈的憨了,直到她临去世前两年后来卧床不起,有一天早上母亲突然对我大弟说:赶紧赶紧,快你给你哥打电话,和平忽地一下子从棺材里坐起出来啦,我问和平你病好咧,和平说:好咧妈······妈!我才理解母子连心的实质,母亲半点都不糊涂,母亲生下我小弟后因患青光眼一年多双目失明。她早年丧母、晚年丧子,活了八十一岁,四十年在看不见一丝光明的世界度过极其艰难的一生,现在说起我的眼泪还往外冒。 父亲收破烂时,不知从谁家收的破烂堆里有双黑脏靴子,回家分检时竟意外发现四个翡翠色的鼻烟壶,母亲听巷里有叫收买古董的一个两块的价格贱卖了。后来母亲懊悔不已,说是命穷没有办法。我在县城上卫校期间,清明节前,母亲按六口人一人一个买了六颗鸡蛋,我在被窝里咬了一小口,竟是孵化未出的臭蛋坏蛋。市场经济把一部分人心变坏了,母亲心疼地一句接一句那卖鸡蛋的人丧了天良。 母亲是乐观主义者,我们居住的那条沟叫东沟又名穷人沟。有一年我到北京中医药大学进修,碰到来自吕梁山的同志:说全国就数山西穷,山西就数吕梁穷,吕梁就数我们乡里穷,乡里就数我们村里穷,村里就数我家穷!是的,村里就数我们队里穷,队里就数我家穷!穷不是我们的错。一个冬天晚上母亲讲故事:一个贼娃子爬在人家房子上,听这家的女主人给自己的孩子说花花:尿盆提下腿捂住,精尻子坐到热炕上;泛了一个死花花子,肥了二亩小瓜子······贼娃子听着笑憨了,从房顶上滚下来摔的咕咚地一下。贼摔的很疼,女主人还在屋里问,要紧不要紧?贼娃子并不言语,缓了缓就顺门走出去了。 哎呀呀,正写《贾平凹说:命运是个辘轳》、《母亲三周年祭》其中后文中刚写了:帮扶过我的人,我视之为恩人、贵人,我发现人家各方面越来越好。我真诚地祝福祝愿好人会更好:迫害我的,我并没有仇恨到不共戴天,但我遗憾并惊讶的发现这些人的各方面会变得糟糕,有的甚至连命都丢了。我也默默地深情地为他们或者他们的父母祈福。总之对于自小卖蒸馍、啥事都经过的我来说,什么事情也不会摧毁我源自于骨子里的善良。我母亲在这个世界上给自已的儿女的最高夸奖只有一句话:“我这几个娃娃,心地顶良善咧”。妈啊,写到这里,盈眶的泪水飞奔而下,似乎成了离我家不远处的瀑布模样。 2012年春天,我在新城刚开按摩店,小弟把母亲引来了,我叫了一声妈,在场我的一个中学老师点着头,忽然眼圈就红了,他的母亲已经去世多年,他也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乡了。 听天命尽人事吧。年轻时曾有胖姐美誉的母亲,病后瘦的令我惊讶。抱母亲的时候,心里一疼,她竟然那么轻,蜷在我胸前,像个孩子。 老鼠屎面、两碗米的故事发生在已经过往的悠悠岁月里,是母亲教会我如何节俭和不忘感恩、不忘回报。母亲奶水出奇的好,我们东沟邻居家有四个孩子,这家女主人奶生的和装粮食的布袋一样,却一点奶水没有是个干奶子。四个孩子都吃过我母亲的奶,而且每回抱来,母亲都放下自己的孩子让没奶的孩子吃个滚瓜肚圆,但从不求回报。母亲记忆力出奇的好,周围一茬又一茬的孩子甚至是邻居家孩子的生日母亲都记得很准确。 有句老话叫视死如生,母亲三周年忌日眼看就快到了,按乡俗忌日前一天后晌快天黑时,要带着老人用过的两件衣服到墓地接灵魂回家,大弟遗憾说:把咱妈的衣服等遗物全撂了,但我知道母亲听过的收音机、戴过多年的石头眼镜、枕了半辈子的瓦墩子还在!一个人曾在尘世度过八十一个春秋,对于儿女们来讲,母亲踪迹满世界几乎无处不在,即便是走离故乡的游子,母亲依然鲜活美丽在儿女忐忑不安的心里。 母亲的扁食捏的好,富裕些的家庭逢年过节能割起猪肉、羊肉为馅,我们贫穷,只能总是以红、白萝卜、韭菜、洋槐花等素菜拌馅,母亲不厌其烦,常常捏成挺漂亮的花边模样,大约这就是穷并快乐着吧。 我姨晚年常说:高低让你妈走在你大前头,我说:姨是这么想的可事实往往相反,后来果真是我父亲走在前头了;我姨就熬煎的反复说可该怎么哩?我笑笑说:不怕,我大在世惯着我妈大半辈子,我现在可接着惯嘛!姨后来不幸患乳腺癌,大医院不看了,儿女们坚持让乡村医生给打吊瓶,我陪着母亲去探望,姨已经让病魔折磨的皮包骨头、卧床不起,母亲靠近了摸摸姨的头、脸和身子,当时就说姨的大儿子:人都瘦干咧,不行咧,再不要憨憨了,把吊针停了,让你妈少受些罪。 记得父亲那年拉肚子历害,老衣都准备好了,母亲却坚持说:没事,谁还不害几天病,父亲两个月后奇迹般的好了。还有我因儿麻后遗症考不成大学,那年从乾县来了两个医生专治这病,我卧床三个多月,一百多日的吃喝拉撒,几乎全靠母亲照顾。 母亲爱干净是出了名的,村里至今还有人每见我们就说:你就是住在后崖畔的土窑洞,旮旮旯旯都是干干净净的,噢呀,窑脚地早晚打扫的净得都能晾凉粉。母亲起夜,凭感觉知道我深夜仍在看书,就心疼地说:世上书多咧,憨憨娃你能看多少,老辈子传说:栖虫子(麻雀)噪噪窝,越学越倒做。 母亲是受过洗的基督教徒,每顿吃饭都不忘祷告,有一回我问:刚才听祷告说什么,母亲微笑着说《圣经》上讲:“吃好的、穿好的,常常可是不好的;吃难的穿难的,常常却是平安的”。我就觉得这话真说的好!母亲遗嘱,让我们按教会的葬礼处理后事,我们尽心了但仍是没有能够,至今心尚不安,多亏主持教会的总管张牧师事后打电话解释:形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母亲和你们做儿女的有这番心思,神自然会知道,你母亲的灵魂也就得救上天堂了!但愿果真如此。母亲健在时不止一次对人说过:我杨妮、杨杰是我管大的!母亲的三周年腊月二十三日到了,我分别打电话、发微信给在咸阳中医学院实习的大女儿和在武汉实习的儿子提醒他们早点赶回来。但因为春运一票难求,没赶上。 母亲最后一次回娘家,是民谚说的热不过六月十九,母亲早早提出:三甲村过会,我想上会,唯母命是从的大弟开车、我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母亲去了,正所谓女老不忘娘家门啊!娘家门上的老人见了都还挺热气地问候招呼。母亲回城后多日的话题老是说这事情、满脸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 三年前的小年,我和往常一样,坐105路公交车去给母亲送午饭,刚上二楼还没有推开二楼虚掩的铁门,母亲说:快些云,妈饿呔,这很反常。我急忙拧开保温杯拿筷子夹着面条喂,她咀嚼了下咽,却说咽不下去,我又拿起汤匙喂汤,还是咽不下去。我和母亲开玩笑:哎呀妈,得是我大、和平拉你走呀,估计我爷也来咧,说是:走走走把娃娃害的。我边说边用快针扎尺泽穴、扎足三里,这次不向以往常有立竿见影的效果,再让喝还是不行。母亲连着说了三句:你不敢走!身为医生,我知道母亲的大限到了,打电话叫离近的亲人,母亲想见谁我打谁手机,该见的都见了。留在母亲房里的同母异父的长兄、我姨家的老大,双眼满是泪水的杨妮拉着婆的手不停地轻摩着,母亲还问杨妮是不是娃娃手,杨妮摇头说不是,婆你再莫操心了,母亲显得一阵烦躁,杨妮忽然说:我婆走了,我上前感觉母亲停了呼吸,我问了时间是下午4点20分。我曾经说过母亲活过八十了,我就不哭,但是仍禁不住哽咽着泪流满面!二弟经营小批发急着年前送货、催了三次没有赶到床前;在乡下老是穷忙活的妹子打电话还问母亲到底要紧不要紧? 我爷爷说过:日月稠过树叶哩,谁也顾不上管谁,眼窝早早没了就得慢慢摸吧。母亲大半生的状态正是这个样子;我外爷晚年常自豪地说:我大女文嫣是个福人,算是早已经盖棺定论。邻居娘婶们总以羡慕眼神异口同声说:你妈真有福气,生下的娃都是孝子娃咧,我总回说一句:不敢称孝子但绝对不是仵逆。这正像母亲说的:仵逆生的仵逆子,孝顺生的孝顺儿。一辈子顾家怜子风范永在,父亲当年替我晚年的爷爷说话:八十岁佬门前站,一日不死要吃饭。现在把父亲的这句话当成是对母亲终年的预测也可以,八十一岁是我家祖祖辈辈活的最大年龄,正是古人所谓的仁者寿也当然是社会文明富裕的有力佐证。 母亲一生在尘世间受够了苦难,安葬在村北新茔和父亲合墓,我真心希望:驾鹤西去的母亲的灵魂,能够生活在美好的天堂里。 母在天堂莫怜念,儿孙奋进永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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